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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别柳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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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奎拿着杨谙的供辞喜笑颜开出门,却见御前黄门侍郎张琰立在堂前庭下,又手中握有玉旨,见他来便抬手展开。

想来是圣人未经中书门下的中诏,郭奎缓缓掀袍跪下,张琰念:“诏曰,弘农郡守元勋赫赫,山不可移,三公罔顾律令,押扣刑审,非承平法纪之率,宜速送归!”

张琰身后乃宫中宿卫,个个气宇轩昂,非郭奎这所小庙可以抵挡。但他尽力周旋了:“这……微臣也是奉尚书台之令,若就此放人,只怕……”

张琰一笑:“郭大人这是要置圣命为无物了?”

“郭大人——”洛阳府外传进一道懒散的语声,“这杨谙沟通外虏,又有赦敌之嫌,张侍郎自然是送交廷尉下诏狱,又不可能将此事不了了之,你且放心将人交过去便是。”

谢修笑眯眯走进来,“否则这要传出去,指不定什么难听的话都打不住。”

张琰无法做主,将杨谙送进宫里疗伤后,对皇帝复述了谢修所讲。

杨谙勉强支起身,“他们有备而来,想来留有后手,官家还是将臣先下狱为好。”

皇帝叹道:“朕能不知么,只是诏狱一向手段阴毒,朕怕在那儿护不住你。你是要带兵打仗的人,要是废了你一处,你往后便与龙骧虎步无缘了。”

杨谙眼底犹如古井无波,顷刻像平白长了几岁。

“是微臣被人利用,切莫不可再影响官家。”杨谙道,“若微臣躲在宫中,必将落人口实,廷尉狱虽凶险,几日敲打不出结果,他们也不能将臣如何。当务之急,是令告讦人撤回状纸,切断源头,再言其他。”

皇帝只能担忧地说了句“好”,随后在丹墀待命多时的廷尉监将杨谙押走了。

“宣薛守义与薄逊入宫。”皇帝没有龙颜大怒,只是以一脉寒冰似的冷对张琰发话。

张琰打了个冷战,然并非是因他的语气,太中大夫与中散大夫二人,常常是横出心裁,臆想连篇的。“官家,若真要这般做,就回不了头了啊。”

皇帝冷笑道:“张琰,朕的伯父杀了朕父亲,朕的叔父又杀了朕叔父,天下早就乱得不重样了。再坏又当如何,也不过换汤不换药,来来去去都是姓谢,有何不可?”

-

当日下午,杨谙的讦状被呈上渤海王案头。

此时谢修正在案前烹茶,不动声色地览了一眼,陈留侯三字短短瞬间抓住了他的眼球。

感觉到渤海王的目光,他急忙收回注意,提袖舀出茶汤,汤盛三碗,一碗给他的亚父渤海王,一碗给他的生父河间王,剩余一碗则端了到旁,一面喝着一面逗那金丝笼里一只折翅的隼。

失去自由的隼哀鸣不已,半明半暗地掩盖两人语声。河间王读罢讦状,信手留在桌上,“陈留侯想破脑袋,恐也想不到这局也是为他而设。仅凭那胡女一人,就让他们自相厮杀,却不知自己都入了彀。”

渤海王朗声发笑:“真该让沈祎来学学,他那两条羞于启齿的计谋,竟还拿来班门弄斧。”

河间王瞥了眼谢修,“陈留侯当如何处置?”

渤海王远远望着在笼中挣扎的隼,即使狼狈如斯,依旧昂头神视,目贯群星,那缩起的一张翅膀,端似冷不防便要出剑,一击即中。

他又想起那个古怪的梦,苍鹰穿过金明层云上下翱飞,凶悍的翅影略过视野,他永远记得它的翅膀将头顶的阳光遮尽,如一片巨大的雨云。

一向他才是翻手为云覆手雨的人,蟠龙怎可被雀鹰挥拂光辉!夜半惊醒的渤海王霎时便想到二字:云鹰。谢玄的表字,还是景王临死前为他取的,知道自己看不见他的冠礼,便被窃听二人临终话别的侍从听去了。

经历过三朝更迭的渤海王比任何人明白,这事不可拖,不可等。

“阿犊。”渤海王朝谢修招手。

谢修撇下鹰过来,露出他惯有的明光笑颜。渤海王抬起手,他便坐到身边,被捋毛一般摸头。

他维持着笑意,而对面的河间王却低下眼啜茶。

“伤好全了?”渤海王说,“今晚拿着这份状辞,将陈留侯的尸身带回给孤。”

谢修目色一滞,脱口问:“今夜?”

渤海王笑道:“随你怎么动手,就说他顽抗不从遭人误杀,事后找个替罪羊拉去刑场,人头点地,不就小事化了。”

谢修很难不相信,这是自己最后一个机会了。不由涌上强烈的排斥,表面则只顿默了会儿,便领命携纸退下。

河间王只一眼,如何不懂自己儿子目光中流露的不舍。这两个孩子也是儿时玩伴了,既是堂兄弟又是表兄弟,谢修又未经历过残忍的政变。

“再过十多天是冬至了吧?”渤海王不咸不淡地问。

河间王点点头:“往年这会儿都该下雪了,今年迟迟不来。”

他捧着喝了口热茶,道:“明年怕是荒年,河南又得死人了。”

-

廷尉狱内枷锁铃动,两狱卒抬着一个竹编筐,一人打粥一人扔饼,给各室囚犯分发今日唯一一顿伙食。这些犯人早已被生存意志磨平了尊严,戴着锁链好似有人与之争食般,叮叮当当地扑掉在血垢里的饼,又如狗一般伏在地上吸粥。

轮到杨谙时,照例一粥一饼,他坐在墙角垂头,并不表现出对食物的渴望。

其中一个小卒嗤鼻:“一日就一顿,你别装了,端庄清矜的做给谁看。”

另一个罕见没接话,趁没人注意,衣袖转了几转,从里襟掏出一只饼丢了进去,落在杨谙脚边。

“赶紧吃!”小卒啐了句,渐渐走远了。

这饼扔得极好,让他触手可及又不至被鞋底踏脏,杨谙本来不屑于去够,然而腹中空空恐难为继,只好不情不愿捡起来,想剥去外壳,终只是呼了下灰,咬了下去。

他吃了没几口,嚼到了硬邦邦的东西,取出来一看,是一条纸卷。想到或许是官家传信,忙打开,上书:

是夜将击陈留,伤女命。

杨谙暂时没想到送信者是谁,但看到后边一句,扬起眉头,却是笑了出声。

囚犯都见惯不怪,囚牢里日日都有人不堪其辱疯掉,复低头掳食。

杨谙心想,将自己流放到这种境地,还幻想能为他们,为她扳回一局,难不成真当他是个脑满肥肠的傻子?

-

方才凶神恶煞丢饼子的狱卒,此时低眉顺目走到廷尉狱后街的一驾黑幕覆窗的马车边,谢修沉声发问:“还没叫?莫不是太猴急咽了下去?”

狱卒谄笑说:“应当是看了的,可是……不愿帮忙。”

谢修骂了一句,挥挥手让车走了。

此夜星朗,谢修的信送去玉寒坊,偏生谢玄与折柳却回了陈留府。

折柳本是要回玉寒坊的,正要下车的时候,他却握住她的手不放,有些可怜又动情的样子,用恳请的语气说:“今晚陪我吧。”

她悄悄羞红了脸,僵硬地拗过头不说话。谢玄带有月芒的眼注视着她,认真说道:“你的手好热。”

折柳抽又抽不走,甩又甩不掉,他沿着她的衣袖攀上手臂,挺直的鼻梁在半边脸错落成一道山影,嫣红的唇轻张,像要吐露什么破碎而暗昧的话。

适时他叩响车壁,马车便调了个头,车灯边沿叩上壁板,叫风有机可乘将火撞得摇曳生姿。

谢玄眼中倒映着她,缥清月光穿过她小小的身影,都没有留下微澹的痕迹,她与自然融为了一体,背对着车内将手伸出窗子,感受夜风流逝,逶迤于地的车毂声多么寂寞,和树丫的枭鸣水乳难分,不知哪样更令她紧张。

谢玄牵着她的手,走过了曾令她毫无头绪的宫灯小廊,步障换了新色,是绵延无尽的石榴红,夜里看起来依旧暗沉沉的,像把人引到什么秘境里去。

他们没有穿两道门进到园子里,而是去了合院,建制是按诸侯王用的两坡顶,比旁的屋子高大不少,如万年不动的山牢牢矗立着,遮掩了夜色,灯盏在开阔的屋顶下像悬挂的明星。

折柳坐在精致的房中,四面点着荼靡流香的蜜烛,也照不尽梁槛的雕镂,帐裥的金彩。觉着方才在车上着的凉风侵到骨子里,嗫嚅突突发疼,侧卧于氍毹毯上,在紧张中昏昏沉沉地寐去了。

谢玄只着薄衫,浑身带着水汽,推门见此景此情,弯身抚过她的额发,抱起她来到床边,细细解去衣裳,拿去让人打理。

折柳再醒来时,仅剩床头尾两星火,门内薄光透纱,一晕一晕的。谢玄躺在她身边微眯着,听她气息的改变也睁开星眼。

她抬起手臂,眼神里扑朔迷离,谢玄将她双手握入被衾,拥住她嗓音低柔地说,“我们就这样,说会儿话。”

她可以看见他颈上青紫的血管在微微跳动,伸手触碰上去,便觉他呼吸有些急促,她微笑道:“你的心跳和我一样。”

他问怎么个一样法。她转转眼睛:“一会儿跳,一会儿不跳的。”

他笑了,她斜乜着说,“你的心总是跳来跳去的,会不会有一天也为别人跳动?”

她期待地望着他,他闭上双眼,想起阿姊,发缕也勾勒金边的少女,冲他甜笑,又抛弃他不顾的少女。

“要这么说的话,我希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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